番外，看似无情（一）
“你去哪里？”
“回家。”
回家。多久没回家了？三年六个月又十二天，从被逐出家门的那一刻起。
“原来你也是有家的！”那人只是鄙夷一笑，起身披了衣服靠坐在床头。
微微停顿一下，放下手中的剑走过去帮人拢好被子，低头吻上那仍带着一抹讥笑的唇角：“记得按时吃药，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那人一把打开我的手，穿衣起身：“别对我这么好，我怕我会爱上你。”
“爱上我不好吗？”揽了人在怀，轻轻拨弄着那人微卷的发。
“为你伤心的人够多了，不差我一个。”那人只是笑着推开我，理了理衣服径自出门了。
我知道他是离开了，洛无衣，藏剑山庄的小公子，骄傲无情，如我一般。
我叫谢圆，三年六个月又十二天之前，被我的父亲谢文谦，逐出家门。
回家的路很熟悉。这条路已经不知道走了多少遍，只是每一次都不敢靠近，只是远远的看一眼那边的两人，然后离开。
桃花开的正好。这个时节，美人爹爹应该正在林中作画吧，或者裹了毯子睡在不知道哪个角落单等爹爹去找人。爹爹，应该正在屋后翻地吧，播种的时间也快到了呢！
在桃林一角坐下，远远的看着那边相依相偎的两人，忍不住勾起唇角。那两个人，都好，这就好。
“怎么不过去？”洛无衣在我身边蹲了下来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跟踪不好。”拉了人一起坐下，拍开手中的酒坛。
“我来找你拿药方，这张不能用了。”洛无衣递上一张糊掉的纸。
“哎，想见我就直说，何必找这种借口呢！”我轻笑出声，把人拉过来狠吻一通。
被放开之后，洛无衣狠狠擦着嘴唇，眼睛似乎都瞪出火来了。
“药方给我，我马上就走，以后也不会缠着你了。”洛无衣恨恨的转过头。
“陪我坐会儿吧，等到了镇上再写一份给你。”我身上没有笔墨纸砚，也不想就这样放身边这个人离开。
“好。”洛无衣犹豫一下，又坐了下来。
“这里真美。”洛无衣接住一瓣落下的桃花，四下打量着。
“当然。”我躺了下来，从桃花的缝隙中看着上方被分割成一块块的天空，“看到那边的两个人没有？那是我爹，两个都是。这里的桃花，是我的一个爹亲手种的，种给另一个爹的。种了十几年，总有十几里了。”
“我以前还有一个名字，叫林笑语，因为那时我喜欢笑，话又多，我爹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。我更喜欢那个名字，比现在这个好听多了。可是那个名字被我父亲剥夺了，他把我逐出家门，他说我不配姓林。三年，三年六个月二十一天了。”我坐起身，一口喝干手中的酒，冲着旁边的人笑笑，“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？”
洛无衣并不答话，只是静静的看着我。
“我以前喜欢过一个人，很喜欢很喜欢。那年，十四岁吧，刚刚被叔叔打发出来闯荡江湖。也是那一年，我通了人事。那个人，比我大五岁，名字我就不说了，不能坏了他现在的名头。我们在一起整整八个月，然后我打算带他回家见见我两个爹。很不巧，路上他接到家里的来信不得不回家一趟，而我也必须回家帮父亲祝寿。给父亲做完寿又去帮婶婶瞧病，等腾出时间来已经是三个月之后。我去他家里找他……”我停了下来，想起从前，仍是感觉到丝丝扯扯的痛。
“然后呢？”洛无衣问。
“他娶了妻，他的妻，已经有了身孕。”我说。
他娶了妻，他的妻有了身孕，而我，险些杀了他的妻。
“如果不是他打了我一掌，我想，当时他的妻儿已经死在我手上了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？”我低低的笑，“然后我想起了我的母亲。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就有两个爹，我亲爹说我娘死于难产。”
“嗯，”洛无衣点点头，“因为你差点杀了一个女人，所以你想起你的母亲，即使已经被告知过死因可你还是产生了怀疑，所以你跑回家质问你的父亲，然后被你的父亲赶出了家门。”
洛无衣的嘴角又带了点讥诮。藏剑山庄是大家族，洛无衣的母亲也是死于难产，他自己则从小就中了毒，这却是被他父亲另外的妻妾害的。
“我的无衣就是聪明。”我苦笑。
是啊，我跑回家，至于是不是质问，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些什么，也不记得自己当时何种表情何种语气，只记得爹爹脸色一下子就灰了，手中端给美人爹爹的汤碗也摔在地上碎了。
然后，爹爹被美人爹爹打发了出去，我被剥夺名字逐出了家门。
再然后，我去找了师傅，去找了美人叔叔，去找了师傅的师兄，去找了父亲的侍卫，去母亲的坟前做了拜祭，却再也无颜回家，再也无颜回去见我的两位父亲。
再然后，一直漂在江湖，与各式美人厮混，再也不谈感情，只是偶尔回家一趟，远远的看一眼，一如今日。
天渐渐黑了下来，房里的灯也亮了起来。脱下外袍盖在无衣身上，抱了人起身。洛无衣一直靠在我身上听我说话，听我说那两人纠缠的半生，脸上表情一直变换莫测。
“你就是个混账！”洛无衣站直身体，把我的外袍裹在身上，凑过来在我唇上亲亲，“可我就是喜欢。我决定了……”
“决定什么？”把人揽在怀里，看看四周，还是找个地方歇息吧，无衣的身体可禁不住山中的春寒。
“决定，去见公婆。”洛无衣看我一眼，已经闪身跑到房后。
无衣的轻功不在我之下，等我反应过来追过去的时候，他已经敲响了房门。
突然之间，觉得很紧张，就像以前每次美人爹爹检查功课时一样，忐忑不安。
“咦？”无衣惊奇的叫了一声，然后手上一个用力，门竟然缓缓打开了。
没有栓门。
山里有狼。以前爹爹都会仔仔细细检查过门窗才睡的，现在，怎么会？
门一点点打开来。昏黄的烛光慢慢移近，旁边，是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。
番外，看似无情（二）
“回来了，进来吧。”一手拿着烛台，一手扶着门，目光扫过无衣落在我身上。
“伯父好，我叫洛无衣，是他的朋友。”无衣抢在前面，一把将我拉了进去。
爹爹点点头，把烛台递给无衣：“嗯，外面冷，你先去里面暖暖吧！”
“谢谢伯父。”无衣接过烛台，看我一眼转身进了屋子。
“圆子，你跟我来。”爹爹关好门，也不看我，径直朝另一个房间走去。
是我的房间，收拾的干干净净，和我离开前一模一样。
半刻钟之后，走出房门。无衣坐在美人爹爹旁边，两人正在亲亲热热说话。心里有点委屈，美人爹爹甚至连目光都没有给我一个。
“过来吃饭吧！”爹爹摆好饭桌，招呼炕头上围着被子说的热热闹闹的两人。
土豆炖排骨，姜丝鸡，清炒白菜，还有饭桌上的保留菜单，美人爹爹最喜欢的小银鱼钻豆腐，以及，我最喜欢的麻婆豆腐。
都是家常菜，粗瓷大碗装了。无衣却是没有见过这样粗糙的吃法，藏剑山庄一向是极讲究的，吃得用的极其细致。
不过，他很快就爱上了这种用餐氛围，没有半点不适应，尤其是对那盘小银鱼钻豆腐是爱之又爱。但是，那道菜在家中一向是美人爹爹的专利，每次爹爹最多尝一口，而我也从来不曾超过三匙。在无衣第六次把勺子伸过去的时候，我偷偷瞄瞄美人爹爹的脸色，没发现任何异常，但也不敢放下心来。
“爹爹，我想吃那盘白菜。”我伸长胳膊，把美人爹爹手边那盘白菜拉过来，顺手将小银鱼钻豆腐推了过去。美人爹爹看我一眼，似乎还算满意。这得感谢爹爹，为了让美人爹爹多吃蔬菜总是把蔬菜类东西放在最近的地方。
洛无衣眼珠转转，手上的勺子再次追了过去，也不嫌路远！我瞪他一眼，示意他要适可而止，谁知那厮居然装没看见，而且，对我新鲜出炉的猪头脸也是熟视无睹，真是，反了他了！
吃过饭就被打发出来了。说实话，我从未像今日这般苦恼过。回了家，除了爹爹在我刚进门的时候对我说了几句话又揍了我一顿之外，两人对我再无任何举措，美人爹爹甚至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。
“你别绕来绕去了，我头晕。”洛无衣趴在我床上，专心致志剥着一盘糖炒栗子。
“无衣，你说我爹是什么意思，到底有没有原谅我？”我无力的坐下，伸手帮无衣把脉，看到没什么大碍这才放下心来。
“白痴！”无衣冲我翻个白眼，继续剥栗子，“林伯父是个谨细人，如果不是为了给你留门，怎么会那么晚了都不栓门！”
我一愣，心里越发苦涩起来。如果是在为我留门，那么这三年多来我又是在做什么！
“话说，林伯父做的东西挺好吃的。”无衣眯起眼睛，舔舔嘴唇。
我更火了。从小到大，美人爹爹喜欢的东西我都不敢觊觎，这个家伙居然，居然还有脸说！
“过来帮我擦药。还有，我爹喜欢的，你最好别碰。”摸出药瓶扔过去，我还是好心的提醒了一句。
无衣爬起来，手上动作没轻没重的，在我脸上身上好一通肆虐。
“我同情你。”无衣收起药瓶，伸手摸摸我脸上的瘀伤，眼中却闪烁着幸灾乐祸。
“这是我爹第一次打我。”我咧了咧嘴角，却不敢委屈。第一次挨打，也不敢以内力自保，那可是实实在在的挨打。我那爹，当年可是凭一己之力收服沙漠狼王的人，下手甚至比那会武功的人还有准头，挑的，都是不会让人受伤却又疼痛难当的地方。
“要我说，你的王爷爹可比你好看多了，我喜欢。”洛无衣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，当时就让我红了眼睛，居然是那个让我垂涎了好久的万花筒。
“我劝你，你最好别打我爹主意。”我瞥他一眼，思考着怎样才能把他手上那东西据为己有。
“你吃味了？”洛无衣靠过来，笑眯眯看着我。那一瞬我觉得，其妖孽程度直追我那王爷爹。
“我只是好心提醒你，上一个打我美人爹爹主意的，只做了三天皇帝就亡国了，破城的炸弹，是我爹做的。”我也笑了，直接把人拉过来就地正法。
无衣在这里住了一个月，非常可耻的胖了一圈，让我狠狠鄙夷了一番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洛无衣收起信，回房换衣服。
“要我帮忙吗？”我犹豫了一会儿，不知道该不该在这个时候揽麻烦上身。
“不必，你的日子也不多了，好好珍惜吧！”无衣在我唇上亲亲，跟两位爹爹告过别就离开了。
是的，我的日子不多了。前几日给美人爹爹把脉，才发现已是油尽灯枯之相。而爹爹，全副身心都在那一人身上，我不敢去想象如果一人出了事另外一人会怎样。况且，爹爹的身体，并不比美人爹爹好上多少。两个人，终是在早年间的波折中损了元气。
这一切，不是没有痕迹。屋后码成垛经过特殊处理的木柴，不远处山洞里内壁绘了精美图案的双人棺木，两位爹爹，想是早就寻好了埋骨地吧！
在后院劈着柴，一边分神听着屋内的动静。
“我想去看桃花。”
“好，不过附近的桃花都谢了，山里面的应该还有，我明天带你去。”
“我现在就想去。”
“好，我背你。”
两个人都换过了衣服。爹爹仍旧是蓝色短衫，美人爹爹是最喜欢的月白色长袍。爹爹蹒跚了一下才站稳，然后背着美人爹爹慢慢走出了院子。
“无衣是个好孩子。”在擦肩而过时，美人爹爹轻轻说了一句。
这一幕很熟悉，十几年前，爹爹也是这样从镇上背回了一个人，之后就是漫长的相守，不离不弃。
一树桃花，两个相依相偎的人。两个，已经睡着的人。
作者有话要说：愿得一心人，白首不相离
